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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8th Jan 2012 | 一般 | (2 Reads)
很久就想寫寫娘,可一直都不知道從何寫起,也有些怕疼痛。因為娘的一生怎麼能用言語道盡?   娘是山東人,所以我們都管母親叫娘,沿襲了老家的風俗。娘經常會跟我講述她的經歷,帶著淚,我也會陪著流淚。   一個小女孩,胖乎乎的臉蛋,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,總是注意地觀察著生活,這就是娘小時的寫照。娘很小就失去了父親,還不知道憂傷,還不知道生活的艱辛,更不懂得離別。娘的外婆把她接去了。娘的外婆只有自己一個人,所以把一切都傾注在娘的身上。因此,娘和她的外婆過得很平靜,很快樂。   可是,娘不知道她的母親——我的外婆,卻因為承受不了生活的沉重打擊而瘋了。不知道照顧家庭,不知道照顧孩子,能爬上男人都望而生畏的大樹,追逐鳥獸……婆家當然會很嫌棄的。就是在這種情況下,娘的母親被改嫁了,族人的目的就是願這場婚姻能改變一下她的母親。也許是真的應了沖婚吧,也許是婚姻的熱鬧喚醒了娘的母親吧,那病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許多。娘又有了一個妹和一個弟弟。家裡便很忙碌了,娘的母親一個人很難忙過來,只好又喚娘回來幫忙。   娘捨不得離開她的外婆,也不捨這樣的安逸生活。但母親的命令怎麼能違?況且娘也心疼她的母親呀!那一年娘八歲,開始了她辛苦的一生。娘要照顧那瞎眼的後奶奶的生活起居,餵飯和水,還要倒馬桶。還要哄妹和弟。本是上學的年齡,家裡卻不讓她上,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孩子去上學,有時也會背著妹和弟到學校,隔著窗子聽老師和學生在朗讀,娘總會羨慕地流淚,也會想起自己的已逝的父親。那份痛就更痛。   生活就這樣過著,雖然累,但娘總是感覺必竟和母親在一起,能與母親分擔家事,也算是穩定了。可誰知又一個災難降臨了。娘的繼父被以資本家的罪名關進了監獄,娘的母親害怕孩子們受到迫害,只好帶著瞎眼的婆婆和三個孩子跑到了東北。陌生的東北,那時是關裡人嚮往的天堂。可誰知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東北的一個小村子,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和一個瞎婆婆要怎麼才能生存?   娘的母親求村子裡人給她們一點生機。於是在馬棚裡安下了家。娘的母親像一個男人一樣,承擔起一切。白天要去地裡上工,晚上回來鍘草,全村的馬吃的草都是娘的母親一個人鍘的,那是需要鍘多久呀!娘則是做飯,照顧老人和弟妹,洗涮。可那瞎眼的奶奶卻一點不顧及娘和她母親的辛苦,一不如意就要罵,就要打。一次,那瞎奶奶又發作了,一把抓住娘,掐住了娘的脖子,娘那麼瘦小,怎麼也掙不脫那雙死手,幸好娘的母親回來了,娘的一條小命才算撿回來。以後,娘再也不敢靠近那瞎奶奶了,只是遠遠地把菜和飯送過去,怕得要死。   娘看著她的母親經歷著辛苦和痛苦,心裡也很難過,只想用自己的弱小的肩膀替她分擔。在那樣的年代,沒有吃的,沒有穿的,那是很常見的。更何況娘她們是逃難過來的,這麼遠能帶來什麼?人能逃出來已經很幸運了。所以家裡有吃的娘和她的母親總是讓著其他人,可著老的和小的。娘經常和她的母親挨餓,一次娘竟然餓昏在路上,被好心的鄰居看到了,給了些吃的,都為娘這麼小就要挨這樣的難而掉眼淚。   總算娘的繼父回來了,日子應該好些了吧。可是,繼父又是一個視錢如命的人,就連小園子裡的菜都捨不得給家裡人吃。他自己吃細糧,家裡其他人只能喝粗糧粥,吃玉米面窩窩頭。那園子裡的黃瓜都是有數的,誰敢偷吃一個?那就會招至打罵。大米都是賣了換錢的,但錢卻誰也看不到。玉米面窩頭是家裡的主食,還要定量,不是足量。娘每天要去上工,回來還要干家務,很累,卻吃不飽,常會餓昏在田地裡。就是這樣娘也能忍,只要他對娘的母親好也行。可是繼父經常地打罵娘的母親,完全不顧及他不在家時妻和孩子多麼地不容易,更沒有一點夫妻的情分。打罵是家常便飯一樣。就是這樣的人,對娘能怎麼樣那是可想而知的。娘看著這樣的繼父,心裡就會害怕又憤怒。   一次在繼父連續三次打罵娘的母親時,娘再也忍不住了,與繼父吵了起來。繼父拿起爐勾子刨向了娘的頭,娘躲閃不及,腦後便被刨出了一條深深的溝,血流了一身,那疤痕卻是永久地留下了。娘再也不能忍受了,跑出了那個在她的眼裡牢籠一樣的家。可去哪裡呢?跑向了哥哥家,可是不能長久呆下呀!於是就在那樣的境遇下,娘嫁給了全村最窮的我的父親,想以此逃出那個不再留戀的家。   父親的家真的是最窮的,窮的一無所有。但父親是一個有為的青年,娘就是看重了這點。娘喜歡有文化的人,因為娘一直都想學習,想有文化呀!起初,婚姻是很幸福的。儘管窮,但父親對娘很好,很體貼。可是我的奶奶是個有著很重的古代家長作風的婆婆,在她的眼裡看到父親對娘這樣好,她很生氣,常要在父親和娘之間製造事端。當著父親面說娘買什麼了不給她了,父親是個孝子就會回來不分青紅皂白地打罵娘。就這樣娘受了不少委屈,挨了不少打罵。可娘只是默默地忍受,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呀!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自己的家,不想就這樣放棄。   娘苦心地操持著這個家。沒有糧食吃,娘就和別人一起去河對面去偷黃豆。在那樣的年代很多人都是那樣,並不是娘的品行有問題,而是苦難的生活逼迫的。記得一次娘與十多個人去了,到很晚還不見娘回來。父親坐不住了,與其他幾個男人一起到大河岸去找。深秋的大河水已經結了冰,更不要說那河水該是多麼的冰冷。喉嚨喊啞了,也不見人影。幾個男人徘徊在河岸,卻沒有勇氣踏進河水。夜色已經來了,籠罩著一切。那河水更是黑黑的,深不可測。好久,才見一排黑色的影子在向這邊移動。到了河邊,才看清是娘他們。原來娘她們幾個人迷路了,找了好久才回來。她們背上都是超負荷的重載,壓得娘那瘦小的身體都要挨地了。這時的幾個男人才破口大罵:「你們不要命了!」那是心疼的罵,那個年代表達愛的方式都是罵。幾個女人腳踩著那浮冰過河,一不小心娘一腳踩滑,差點跌進河裡,幸好一個女伴一把拽住了她。要知道那河水可是二米多深呀!對面的男人們都嚇傻了。回過神來都只是罵聲不斷。父親罵娘:「家裡好幾口人,就你一個人怕餓呀!不要命的賤貨!」娘什麼也不說,但家裡的人卻只靠娘一個人去弄吃的呀!   還有一次夜晚,娘又出去弄糧食,父親值班。我和弟弟在家睡覺。小弟醒了,找娘,看不到,就爬出了窗子。掉在了窗外,他又爬著找,竟然爬到了一個坑邊。他的哭聲驚醒了鄰居張舅媽家,把小弟抱回了她家。而我和爺爺、叔叔還有姑姑都在睡覺。等娘回來發現弟弟不見了,嚇得娘到處找。張舅媽氣得直罵娘:「就你怕餓死呀?那麼多人不去,就你能!孩子要沒了,你後悔來得及嗎?」張舅媽知道娘的苦心,心疼娘,又氣沒人照顧孩子。娘眼睛裡滿是淚水,是感激的淚,也有害怕的淚,也有氣憤的淚,也有委屈的淚。   「屋漏偏逢連夜雨」,奶奶又去世了,父親和娘承擔起了照顧一大家子人的重任。父親要陪他的六歲和五歲的妹和弟睡覺,一邊一個,夜半會被尿泡起來。這沉重的家,更加重了娘的負擔。本來娘已經有了我和兩個弟弟。已經夠娘累的了,又加上父親的三個弟、妹。娘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的,可想而知。   本就窮困潦倒,更是雪上加霜了。娘的母親教育娘要好好待父親的弟妹,不能讓別人笑話。娘真的很遵從。沒有錢買布做衣,就把自己的棉衣給小姑穿,棉鞋也是要分給小叔,自己卻穿露腳後跟的鞋,凍得腳腫得很高。什麼都要以他們為先。常常是在弟弟和小叔搶碗,父親和娘就會打弟弟而不能責怪小叔。父親發的第一支金筆,我喜歡得不得了,但父親說什麼也不給我,卻給了小姑,至今我還深深地記著當時的那份忌妒和氣憤。小叔可以不去田里幹活,而我們姐弟三個都要去幹活。小姑一哭,爺爺就會責罵父親和娘,或是拿娘養的豬出氣。打得那豬沒有好聲地叫。嚇得我和弟弟們都捂著耳朵,閉著眼睛。心裡很心疼那豬,無辜地挨打,太冤了。但卻不敢說一句。娘只是默不作聲地流淚。   家裡的灶台不好燒,常往外冒煙,常把娘嗆得眼淚直流。娘就在外面搭了個帳子,壘了個灶台,這樣可以不讓煙往屋子跑,不讓我們挨嗆。下雨了,娘在那雨裡做飯,那身影我至今都記得很深刻。小弟弟哭鬧不止,只有我哄弟弟,可其他的人都在睡覺。娘說:「女兒呀,你是娘的好女兒,知道幫娘,娘再苦再累,也值!」我不懂,只是陪娘流著淚。   娘每天都是白天去上工,夜晚打草袋子。我也要搓繩子。每天晚上我睡了一覺醒來,娘還在打草袋子。那手腳並用的姿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記憶中。草袋子摞得高高的,娘很有成就地笑,可那草袋子賣了,娘卻一分錢也花不到,因為都供叔和姑還有我們上學用了,還是要出赤字的。娘為不能給我買條扎頭的綢子而悔恨不已,但那怎麼能是娘的錯?窮呀,那點草袋子怎麼能夠用呀?   娘養豬,來貼補家用。記得養的一頭大黑豬,是全村最大的。我們騎在它身上,到處遊走。可為了小叔上學,只得賣掉,小弟弟哭得成了淚人,是真的捨不得呀。那豬也流淚,好像也知道我們的不忍。那頭黑豬成全了小叔上重點高中的夢想。   娘的母親知道娘的苦,心疼娘。常常自己背著娘的繼父把攢下的雞蛋、糧食、錢等給娘送來。記得兩個小姨上學時每天都要先到我家,從書包裡掏出以上的好東西。我們每天都盼著小姨來,因為有好東西。我也會趁外公不在家時去外婆家,最願吃外婆的玉米麵饃。回來時,也會帶上好多好東西,從不會空手而歸。如若讓外公發現,外婆會遭到毒打的。即使這樣,也擋不住那份外婆對我們的情。正是娘的母親的支持,娘才能夠走得這麼堅強。娘告誡我們:「無論以後如何,你們姐弟都不要忘記你外婆和小姨!」我知道娘這句話的份量,是讓我們不能忘恩負意,知恩圖報。在我很小的時候這個思想已經根深蒂固了。   二個叔叔和小姑的婚姻都是父親和娘一手操辦的。房子,地,錢,都一應具備。成就了他們的小家,父親和娘付出了多少那怎麼能數得清?老嫂倍母,真的很對。娘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把他們拉扯大,又成全了他們每一個小家。我歎服父親和娘的偉大和無私!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中。是呀,為了一大家子,父親都放棄了去城裡工作的機會,為幫助他們小家,父親累病了。   本以為叔叔和姑都成了家,我們也都大了,父親和娘該過上好日子了。可是父親病了,人也變了,變得暴燥了。田里的活,只能是娘一個人去幹了,一個人承受那麼繁重的事物,還有家務,那是多麼的辛苦呀!記得一次夜晚去放水,因為白天輪不到,只能是在夜晚。趟過冰冷的河水,還要過一個墳地。娘看到那墳地有火光一閃閃的,本來就害怕。但為了放水,娘只好硬著頭皮走近,心裡安慰自己說那是有人在抽煙。走近卻不見了,忽然一個人從背後怪笑一聲,把娘嚇得掉進了溝子裡。儘管那人道歉了,但娘卻得了病。   父親的病花了很多錢,但病沒有起色。父親在病痛中脾氣不好,對娘的愛表達起來更是變了調。知道娘辛苦卻不會好言好語,更多的是責罵。再怎麼堅強的女人也難以承受。但娘還是無微不至地照顧父親,但心裡卻是無比的痛苦。因為她為之付出了一生的男人卻不再體貼她了,傷了她的心。   如果說娘有什麼值得驕傲的?那就是我們姐弟是娘最欣慰的。我們健康,向上。大弟上了大學,我做了一名老師,小弟專攻電腦技術。雖然不是顯赫,但在村人的眼裡,我們是很出色的。當然在村人的眼裡,娘是最堅強的女人。娘供我們上學,就是讓我們有文化,別像她那樣。雖然娘沒上過學,但娘卻經營很有方,不亞於上過學的,這是父親對娘的讚許。所以娘以她的善良和執著贏得了村人的尊重。現在每天都有好多人到娘家,陪娘嘮家常。娘若要出門,村人都說:「早點回來,你不在家,沒意思!」娘也很喜歡在村子裡,不願到城裡住,喜歡村子裡的寧靜和樸實。   娘有一個心願:總想回老家住,找回老家的那種感受。娘在夢裡都會想家,想得哭出聲來。我知道:「葉落歸根!」娘的心結在這兒,那樸實的感情讓我心疼。   娘在淚水中回想自己的一生,回想自己走過的路,那麼艱辛,那麼苦澀,那麼多的血淚。我常陪著娘流淚。娘的眼睛不好,都是哭的;娘的一身的病都是氣的,累的。我心疼娘呀!做為娘的女兒,我應該盡到最大的孝心,但我做得太少了。娘還逢人就誇我的好,其實與娘給予我們的比,我們姐弟做的太少了。   今天娘依然以她的方式感染著我們,教育著我們。回想起從前依然會流淚,會告訴我不要忘記過去,不要忘記有恩與我們的人……回望娘走過的歷程,我心悲傷,我心痛苦,我心流淚……自己蒼白的文字無法寫出娘的一生的坎坷和苦難的境遇。